一夜新霜著瓦轻

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21-07-24 10:36:5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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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近参与开发一个传统中式院居项目。在推敲立面造型的时候,大家开始回到定位,重新审视,我们要达成哪种中式形象?在这个离都市主城区一小时车程的千年古镇旁,我们需要传达一种什么样的精神?

国内以绿城为代表的开发商,已经将古典中式这种仿古风格,研究到了非常深入的阶段。仅以坡屋顶为例,比例、坡度、出檐这些细节,再加上材料的精工细做,中式韵味确实传神。

经过从2010年以来,众多中式项目的实战锤炼,在古典中式这条路上要想超越绿城,确实很难。

以龙湖、泰禾为代表的形制中式,又是另外一种风格。比如泰禾对门头的提炼与总结,沉淀下来照壁、抱鼓石、浮雕、铜质方灯、院门、门钹、平枋、匾额等固定配置,形成鲜明的建筑风格。

这对于主打院居的开发商形象塑造,也是一张令人印象深刻的名片。

开发地产项目,无非成本二字。时间成本,人力成本,材料成本,社会资源成本等维度因素共同作用下,形成最终的开发产品。

要在建筑风格上和绿城、泰禾等正面接战,花费成本一定不菲。

另外,最重要的是人的因素。完美无瑕活在梦里,十项全能那是传说。项目选择的设计团队,一定是有所能有所不能。结合设计团队自身的特点,最大限度发挥他们的长处,是项目管理者需要在决策阶段关注和引导的。

实在不行可以换人。但设计阶段,最宝贵的就是时间成本。后序条线部门眼巴巴的等着你出图,岂容卧榻之侧片刻喘息。

几经讨论,最后我们决定走现代中式路线。这种风格相比以上两者,略显抽象,属于将传统建筑空间、形象和符号进行提炼,不求形似但求传神。看似成本方面可能略低一些,但其实也非常考验设计操刀团队,对其艺术概括和抽象能力要求尤其苛刻。

其中,坡屋顶便是一个无法回避的设计主要元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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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谓现代中式,很重要的一点,是以现代生产力条件和审美眼光,对传统古典风格进行变形。

以坡屋顶的提炼为例,这种变形一定不是随意的,要分析坡屋顶这种建筑形式原本存在的意义,以及在现代社会背景下,这种意义会发生怎样的变化,以此作为变形的依据。

在此特别要警惕,现在各种建模工具的发展,越来越方便设计师创作。但与此同时,也不知不觉影响了我们的设计风格。有时经常顺着软件的使用方便,就任凭造型在软件里随意执行,却忽略了思考背后所传达的观感,以及所代表的意义。

简单一些的软件做空间曲面不便,就随意延展平面相互拼接;或者沉迷参数化工具的反复迭代,做出细节过于繁复的造型……等等例子,不一而足。在此不做展开,以后再专题讨论。

要做坡屋顶的变形,我们首先要回答一个问题:坡屋顶的本质是什么?

坡屋面这种建筑形式,早在原始社会便已出现。上古人类以“巢居”和“穴居”两种栖身方式为主,后来意识到树顶的巢居不能挡风遮雨,而山洞里的穴居过于潮湿,发展出坡顶形式的干阑建筑。

甲骨文中的“京”字,便是这种建筑形式的形象体现。

干阑棚屋采用坡顶,可以快速排走大部分雨水。另外,瓦最早出现在西周,先是用于坡屋顶的脆弱部分如屋脊、天沟,后来才慢慢覆盖全坡屋顶。

从这层意义上看,坡屋面在传统心智中属于保护性符号,是隔离开自然范畴的“天”与日常生活的屏障。

后来随着历史变迁,坡屋顶发展出不同形式,代表了不同的社会等级和民族文化。按社会等级划分,便有如下分类:

  • 第一位:重檐庑殿顶,多用于重要的佛殿、皇宫的主殿,象征尊贵。

  • 第二位:重檐歇山顶,常见于宫殿、园林、坛庙式建筑。

  • 第三位:单檐庑殿顶,多用于重要建筑。

  • 第四位:单檐歇山顶,用于次重要建筑。

  • 第五位:悬山顶,多用于民居、神橱、神库。

  • 第六位:硬山顶,用于民居。

  • 第七位:卷棚顶,见于其他民间建筑。

  • 无等级:攒尖顶,用于亭台楼阁等观景建筑。

但随着技术发展,种种自然困难如雨水等,早已经不存在问题;而社会等级的明显划分,也已经消隐于各种社会内隐秩序。

现代人需要追求的,反而是和自然的接近与融合。坡屋顶的变形,除了视觉上的变化带来的神经快感,更大时间尺度上的意义就在于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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举两个坡屋面变形的较好例子。

李道德团队在牛背山的青旅改建项目,以改建对象原有木结构为基础,用竹钢搭建起屋面框架,形成了向上突破水平线条的拱形屋面。

根据设计师李道德本人的叙述,希望用这样一个独特的造型,在黑夜里形成一盏温暖的拱形灯塔,为晚归的村民提供一个前进的路标和方向。

而我更看重的是,以高耸形象带来垂直与水平线条对比的神经快感之外,引导来访者的视线向上提升,从而与远处的群山遥遥相遇。

另外,袁烽团队在四川崇州打造的竹里乡村建设项目,用预制钢木框架搭建起内向重叠的双层环形青瓦屋面,从而自然的形成两个内向院落。

作者自述的建筑立意,是用代表无限符号的平面形式,将“内与外、竹与瓦、新与旧的关系概括在大象无形的屋面之下”。

是否大象无形我没看出来,至少两个重叠的环形明明白白摆在眼前不是么。但半开放式的圆形建筑外延,确实和周边川西林盘的景色,最大限度的进行了融合。

坡屋顶在中庭处向下垂落变形,打破了人们心目中传统坡屋顶范式的同时,将观众的注意力向下引向庭院的布景。天空中洒下的阳光,在瓦屋面背景的映衬下,显得更加清澈明亮。

这两个案例说明了,新中式建筑的坡屋面处理,应该考虑屋面走向所引导的注意力,以及对应自然/庭院风景的融合。

在每一个人视点所能看到的主要角度,屋面的抬高起翘是否能够呼应远处的群山?下沉垂降能否将关注引向地面上的景观节点?局部的突出/打破能否凸显某一个空间转折处的庭院?

这样的坡屋面变形,在带来毫秒级别的审美神经激活的同时,能够引发我们在秒和分钟级别,对于自然的关注;并在更大时间尺度上,通过对相应空间的回忆,形成独特的意义感。

一夜新霜著瓦轻。诗句引自唐代诗人白居易的《咏菊》,原意指初降的寒霜轻轻落在屋面的瓦上,意味着一夜之间,寒冬已至。用在这里,也可以比喻时代的变迁,给坡屋面这种传统建筑形式赋予了新的意义。

这要求设计者们,打破已经落后于时代发展的心智定式,因地制宜,赋予传统符号以全新的空间体验。

或许这才是对坡屋面的求新,乃至整个新中式风格探索的意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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